从沿江公路拐进江苏靖江新桥镇，过德胜桥，便入了德胜村。桥下河水清凌凌的，两岸是白墙黛瓦，连片的蔬菜大棚在远处泛着银光。
沿着村道前行，喧闹声渐渐近了——村中心广场的大舞台上，几十位村民正踩着节拍排练节目，一招一式有板有眼。“眼下正是踏青出游的好时节，村里正忙着迎接各地游客。这都是我们村民自发排练的小节目。”德胜村党总支书记杨恒俊站在一旁，笑意盈盈。
然而18年前，这里还是另一番光景：村集体可支配收入仅2.3万元，却背着近50万元债务。泥巴路坑坑洼洼，垃圾随处堆放，“贫困村”“落后村”的帽子像大山一样压在村民心头。彼时，镇党委多次动员在外经商的杨恒俊回村竞选村书记。他犹豫了好些天，最后还是把超市交给别人打理，回了村。
履职以后村里头一次开会，稀稀拉拉来了没几个人。散会后，一位老汉拉住他，上下打量：“杨书记，你不是回来镀金的吧？干两年就走？”杨恒俊没接话，只是给自己和村里党员干部立了规矩：不吃老百姓一顿饭，不拿一分钱东西。然后揣着本子，挨家挨户走，谁家有难处，谁家有意见，一一记下来。那几个月，村民们看在眼里，心里的疑虑也逐渐消散。
转折，始于一枚咸鸭蛋。2009年开春，杨恒俊带着村干部在高邮发现一家蛋品厂，咸鸭蛋品质不差，但经营不善。开过超市的杨恒俊深知，产品可以跨地域流动，品牌才是扎根乡土的根本。他没有选择简单进货，而是以“德胜村”为商标，由村里统一品控、统一销售，让外地的咸鸭蛋“嫁接”上德胜的牌子，变成了村里的“拳头产品”。两个月后，村账上多了近40万元。这“第一桶金”，让村里人彻底服气。
此后，杨恒俊把“品牌嫁接”思路越做越活。米面油等各种农副产品严把质量关，再纳入德胜的品牌体系，借德胜的渠道走出去。有了本钱，路子越蹚越宽：蔬菜大棚一个接一个建，果园也铺开了，废弃多年的化工厂被改造成标准化厂房，租给了服装厂、泵阀厂，村集体每年稳稳当当增收60万元。村民杨美云原先在大企业上班，听说村里有了服装厂，立马回来应聘；陈霞也从常州辞职回村办起家禽养殖场，规模从两万多只鸡扩大到四万多只。像她们这样回村干事创业的村民，已有上百人。
口袋一天天鼓起来，可杨恒俊发现，文明乡风没有一起跟上来：村里红白喜事大操大办，流水席一摆就是六七天。他意识到，乡村振兴不能只算经济账，更得算好文明这笔账。
杨恒俊把“少收彩礼不铺张”写进村规，红白理事会先上门“打预防针”。但让文明从纸面走进日常的，可不是冷冰冰的罚则，而是一笔笔暖人心的“民生账”。在老李家，村干部周子平坐下来跟他数着手指头算账——彩礼、酒席、人情往来，开支加起来小十万。“孩子结婚是喜事，可这账算下来，你们两口子得还几年？”老李半晌没吭声，后来按新规办了。
真正让村里人开了眼的，是徐文凯夫妇的婚礼。没有流水席，没有高额彩礼，草坪上摆几张长桌，村里帮着布置现场，几束花一搭，反倒比那些大操大办的更像样。作为第一对在公园办草坪婚礼的村民，他们让村里人体会到：移风易俗，不是丢了面子，而是换了一种更体面的方法。
记者在德胜村采访时注意到，村务公开栏旁贴着一张“文明积分”公示表——扫院子，加分；考上大学，加分；铺张浪费，扣分……攒够积分，便可以去“道德超市”换米换面。
制度推行得怎么样，群众认不认可？村民陈生林扛着扫帚从巷子里走出来，他家院子拾掇得利索，墙角连根杂草都看不到。邻居说：“老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，村里公益活动从不落下。”去年年底积分表彰大会上，他捧着976分的成绩单上了台。
如今在德胜村，不少人家门口都贴着“积分示范户”的小牌子，村道上几乎见不到垃圾。“以前比排场，现在比积分，这个变化人们都说好！”陈生林笑着说。
在德胜村，186人的志愿服务队把环境整治、困难帮扶、河道巡查的活儿都给包圆了。队长黄万礼每天会在村里张罗，问他图个啥？他咧嘴一笑：“不图别的，就是觉得村里好了，舒坦！”队里的管护员小朱更是个“较真”的主儿，村西头堆了多年的建筑垃圾，他独自一锹一锹铲干净了。三个月后，垃圾堆变成了停车场，公厕亮堂了，违建拆掉的地方种上了绿植。
如今，村民心气儿越来越齐，村里产业也一天一个样：渔光互补光伏发电基地雏形初现；加能站项目工地上，加油、加气、充换电的设备正一点点立起来；康养产业也稳步推进。截至去年年底，德胜村村集体收入突破400万元，村民人均收入达到6.8万元，先后斩获“全国文明村”“全国民主法治示范村”等荣誉。
从昔日负债落后的薄弱村蝶变为乡村振兴样板，杨恒俊悟透一个理儿：既要富口袋夯实物质根基，也要富脑袋涵养文明乡风，才能真正实现产业兴、乡风美、百姓富的全面发展。
（光明日报记者 杜倩 苏雁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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